这些,将是他未来必须独自面对的课题。
她能做的,已经尽力做到了。
有她在,无论如何,弘历都不会彻底舍弃永琏的。
乾隆十三年后琅嬅的身体每况愈下,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将到了,自己是幸而重生,可是永琏的命数是既定的,她将自己剩余的生命都给了永琏。
乾隆十四年,冬。
今年的紫禁城,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。北风像裹着冰刃的鞭子,抽打着琉璃瓦和朱红宫墙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
尽管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极旺,银丝炭盆日夜不息,温暖如春,可琅嬅,依旧觉得有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骨髓深处透出来,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。
她躺在明黄色的锦衾中,曾经丰润的脸颊早已凹陷下去,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,只有颧骨处偶尔因低热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。
那双曾洞悉一切、沉静如古井的眼眸,如今也黯淡了,像蒙尘的星辰,偶尔转动,看向周遭时,带着深深的倦意与一丝了然。
她知道,时候快到了。
这偷来的十四年光阴,这改写命运的巅峰之路,终究到了尽头。
她将自己的智慧、心力、乃至剩余的生命力,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永琏身上,为他铺路,为他护航,如今,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这一刻。
小主,
弘历日夜守在榻前,几乎不曾合眼。
大权在握,肆意潇洒的人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,眼窝深陷,胡茬丛生,明黄色的龙袍也掩不住浑身的颓唐与恐慌。
他紧紧握着琅嬅枯瘦冰凉的手,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脸颊去贴,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传递过去。
“琅嬅……琅嬅你看看朕……” 弘历的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太医!太医呢!再用最好的药!千年人参、天山雪莲……不管用什么,给朕救皇后!朕不能没有你……琅嬅,你不能丢下朕……”
琅嬅的睫毛微微颤动,似乎用尽了力气,才将目光聚焦在弘历涕泪交加的脸上。她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,弘历连忙将耳朵凑近。
“……弘历……” 这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,却让弘历浑身剧震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清醒时,如此清晰地叫他的名字,不是“皇上”,不是带着距离的敬称,只是“弘历”。
就像寻常夫妻,就像……她终于肯稍微走近他一点。
可这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,是灭顶的恐慌。
琅嬅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明,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,她死死盯着弘历的眼睛,用尽最后的气力,一字一句,断断续续,却清晰无比:
“你还年轻……现在看永琏……千好万好……可等你……到了圣祖爷的年纪……他在你眼里……也会变得……碍眼……”
“千万……千万……不要让……永琏……落得理亲王那样的……下场……”
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、近乎严厉的哀求,那是她一生坚强里,唯一一次对他露出的、关乎他们儿子命运的、最深切的脆弱与恐惧。
她不是在嘱托自己的身后事,而是在用最后的力量,为他们共同的儿子,求一个相对平顺的未来。
“不会的!琅嬅!朕发誓!朕绝不会!” 弘历的泪水汹涌而出,他握着她的手剧烈颤抖,“永琏是我们的骨血,是我们感情的延续!朕怎么会……朕怎么忍心!朕绝不会重蹈圣祖爷的覆辙!你信朕!琅嬅,你信朕!”
他的承诺,急切而混乱,仿佛想用言语筑起一道堤坝,挡住那正在流失的生命。
琅嬅似乎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,像是一个极淡的、安慰的弧度,又或许只是力竭的抽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