斋宫名为“澄心”,坐落于皇城西北角,紧邻太庙。此地高墙深院,古柏森森,平日少有人迹,唯有重大祭祀前,才会迎来短暂的主人。宫室不求华美,但求清静肃穆,陈设简朴到近乎苛刻。沈青崖踏入为她准备的正殿时,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、冷香与尘封书籍的气息。
巽风已先一步带人悄然清理过,确认绝对安全。此刻,偌大的殿内,除她之外,只有两名哑仆垂手侍立角落,如同没有生命的摆设。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与窥探。
真正的寂静降临了。
不是公主府的静谧,不是暖阁的安宁,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、压迫耳膜的绝对寂静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。
沈青崖在原地站了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殿宇。正前方供着神牌,香烟在铜炉中袅袅升腾,留下笔直细瘦的一道青痕。两侧是巨大的、直达殿顶的乌木书架,上面层层叠叠堆满了蒙尘的典籍,多是历代女官誊抄的祈福经文、前朝宫廷记载、以及一些早已无人翻阅的礼仪典章。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白窗纸,被切割成几道朦胧的光柱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这便是她未来月余的居所。一个巨大的、精致的、合乎礼法的“囚笼”。
而她,是自己走进来的。
宫人奉上素斋与清水,无声退下。膳食极其简单,清粥,水煮青菜,两块白豆腐,不见半点油腥。沈青崖安静地用毕,漱了口,然后走到那巨大的书架前。
指尖拂过积尘的书脊,随意抽出一卷。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子在斋宫期间抄写的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,字迹娟秀工整,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怨与绝望。她翻了翻,又放回去。再抽一卷,是更早的某位公主留下的《祈年疏》,词藻华丽,情感空洞。
这里堆积的,是数百年来,无数被送入此地的皇家女子们的“虔诚”与“寂寞”。她们或被家族寄托厚望,或为自身寻求慰藉,或仅仅是被规则驱使,在此面对神佛,也面对自己无可逃避的命运。
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她走进这里,本是为了划清界限,寻求一段绝对自主的“间隔”,却无意中踏入了一个由无数女性共同书写的历史情境之中。她与她们不同,又似乎没什么不同。都是被某种更大的力量(无论是礼法、家族还是她自身的意志)推到这里,面对一段被抽离了日常的、向内审视的时光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高窗。冷风挟着雪沫灌入,吹散了殿内沉闷的气息。远处,皇城的屋脊连绵起伏,覆盖着皑皑白雪,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,也格外……遥远。
谢云归此刻,应该已经知道她入斋宫的消息了。
他会是什么反应?愤怒?焦虑?还是那种她熟悉的、混合着被冒犯与更深偏执的沉默?
她几乎能想象出他站在风雪里,望着斋宫方向的眼神。那眼神一定很沉,很暗,像暴风雨前堆积的浓云。
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情绪掠过心头。她选择来这里,固然是为了那份“清静”与“界限”,但潜意识里,是否也有一丝……将他置于同样“失控”境地的微妙快意?
看,你织的网再密,也有罩不住的地方。你安排的“周全”,我也可以轻易走出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。用最符合规则的方式,进行最彻底的脱离。
她关上窗,将风雪与远处的皇城一并隔绝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